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輕功

Contributor: 無塵工作室;
Type: 小說;
Pictures: Blacksnow


  不少香港人﹐無論老少﹐都喜歡釣魚。而香港熱門的釣魚地方﹐有位於灣仔的香港會議展覽中心的海滂﹑北角碼頭﹑西貢碼頭﹑鯉魚門及汲水門等……總而言之﹐有海邊的地方﹐就有人在那裡釣魚。甚至﹐人們會租一艘小舢板﹐離開陸面到遠外的海域釣魚。香港人的生活步伐異常急促﹐能夠藉著釣魚安靜心神﹐暫時忘記心頭上的一些事﹐遠離這個繁囂的都市﹐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。

  這個小故事﹐發生在北角東區走廊的其中一條柱石上。

  小樂是一個喜歡釣魚的六歲小孩。自他學會如何行走的那天起﹐爺爺就常常帶他到這一區釣魚。直至爺爺逝世﹐小樂入讀小學﹐這個活動漸漸變成他的嗜好。其他的小孩子每天下課後都會趕回家看電視﹐小樂甫回家就拿出釣具﹐跑到同一處地方釣魚。直到傍晚六點半應該回家吃飯時﹐他就會把釣起的魚放生──這是爺爺的慣性動作﹔他曾經告訴小樂﹕「釣魚可是為了打發時間而已﹐沒必要殺生。」小樂照辦無誤。

  自爺爺仙遊去後﹐小樂自嘆再也看不到他釣上來的大魚。除了這個小男孩外﹐還有不少人在這裡釣魚。起初大家各不相識﹐你有你釣我有我釣﹔漸漸﹐當大家都認得對方的模樣後﹐每一次見面時都會頜首打招呼﹐也許還會講幾句寒喧問侯的說話。

  小樂是一個富有冒險精神的人﹐他釣魚的地點漸漸從北角伸展到沿著東區走廊的海滂。這一帶可以釣魚的地方他都去過了﹐也知道該在哪一處釣哪一種魚。對一個六歲的小孩子而言﹐算是難能可貴了。

  不過﹐最令小樂不解的是﹐為什麼會有人在承托著東區走廊的柱石上釣魚﹖那些人又是從哪兒來的﹖當時小樂並不知道要到柱石的話就一定得乘坐舢板﹐他想盡腦汁也想不出究竟如何從岸邊過去──游過去的話﹐應該爬不上那柱石吧﹖附近既沒有鉤又沒有繩子﹐不能綁著繩索爬過去吧﹖他們不會從頭頂上的走廊跳下去吧﹖他們會不會從這裡跳過去呢﹖難不成是火箭﹖也許﹐他們其實住在那些柱石上吧﹖

  小樂曾經在學校和同學比跳遠﹐卻只能跳出一米多的長度﹐所以他斷定從岸邊跳到柱石去是一件沒可能的事……可是﹐他想﹐究竟如何到達那柱石﹖我真的很想在那裡釣魚啊﹗

  縱然有不少的人陪他一起釣魚﹐他卻鼓不起勇氣去提問﹐他覺得這些人的面目很可怕﹔他向柱石上那些人呼叫﹐礙於小孩子中氣不足﹐那些人始終聽不清他的說話﹔有一次﹐他鼓起勇氣﹐想沿著岸邊跳下海然後游泳過去﹐但猛然發現那岸邊竟然高得像懸崖一樣﹗嚇得他好幾天不敢接近海邊。

  過得幾個月﹐小樂終於都按耐不著﹐問身邊一名老者道﹕「伯伯﹐究竟要怎樣才能到柱石那裡釣魚啊﹖」

  那老者瞧著他﹐笑了。「跳過去啊。」

  小樂暗喜﹐原來自己猜對了﹗「那伯伯﹐你懂得跳過去嗎﹖」

  老者依然笑著道﹕「懂啊。」

  小樂歡喜得抓著老者的衣袖﹐叫道﹕「伯伯﹗你可不可以教我﹖你可不可以教我﹖」

  老者忽然不笑了。「為什麼我得教你﹖」

  小樂不斷搖拽著老者的手臂﹐撒嬌道﹕「伯伯……教吧﹐我真的很想到柱石那裡釣魚啊。」每一次他想吃糖果的時候﹐就一定用上這一招。

  老者看來還頗吃小樂撒嬌這一套。「好好﹐先讓伯伯摸一摸你的肩膀和雙腿﹐可以嗎﹖」

  小樂點頭﹐老者匆匆檢查他的骨格﹐覺得還可以﹐笑道﹕「我教你可以﹐不過你不能夠把這事情告訴別人啊。」

  小樂連連點頭﹐再問道﹕「那麼……那些在柱石上釣魚的人﹐也是伯伯你教他們的嗎﹖」

  老者想了一會﹐然後笑著點頭道﹕「是的﹐但是他們不會告訴你﹐因為是我也是這樣告訴他們。」

  自此以後﹐小樂每一天下課後﹐除了釣魚外﹐就是跟這位老者學習如何跳到柱石去。

  ※  ※  ※  ※

  眨眼間﹐六歲的小樂已經是一名十六歲的少年。這個年紀的他不再單純﹐還知道很多事情──要到那些柱石上釣魚其實乘舢板就可以了﹔雖然如此他還是從老者身上習得一身奇異的輕功。他每一次都是自己跳過去﹐非但得到比釣到大魚更大的滿足感﹐更可以大大省掉租借舢板的錢。然而老者卻不許他在任何人跟前施展這身武功﹐更不可以告訴任何人﹐連自己的親生父母都不可以。小樂把他當作師父般尊敬﹐也就順他的意思。為了避開其他人﹐他外出釣魚的時間續漸變夜﹐也因此和父母吵了幾場大架。

  除此以外﹐他自知中三的昇級試考不上﹐再者父母已經沒有錢供養他繼續讀書(香港政府只提供九年的免費強逼教育)﹐他就索性不上學了。他游手好閒﹐原本還想拿上學的時間去釣魚﹐然而老者卻沒有讓他這麼做。

  「我辛苦了這麼多年﹐花這麼多心思教你一身輕功﹐難道就只讓你去釣魚麼﹖我呸﹗」還狠狠賞了小樂一記燙熱的耳光。小樂想要反抗﹐使出輕功離開﹐然而他哪裡及得上老者幾十年的修為﹖轉眼間綿羊就落入猛虎的血盤大口中了。

  自此﹐這少年就墮進了阿修羅道。他的如意算盤被打散了﹐原本打算全心釣魚的時間他都得去做老者逼他做的事──爆竊別人十幾層樓高的住宅單位﹐偷走內裡貴重的財物。如果當天偷不夠一定數目的話﹐還得受老者一頓虐打。這個時候他還發現原來自己並非獨自行動的﹐這老者還操控著不少的手下嘍囉﹐每一天的深夜就會在東區走廊下的其中一條柱石上集合﹐點算該日偷回來的財物的價值。

  而這名老者﹐已經不再是當初傳授小樂輕功的那位和藹可親的老伯伯了。有一次小樂告訴老者想金盤洗手脫離這個組織﹐非但惹來老者的一頓毆打﹐老者還指使那些「師兄」們對小樂輪流施暴。小樂感到害怕﹐無助﹐卻不敢把這些事情告訴給任何人聽﹐因為這一群人並非自己可以對付。他和父母早就鬧翻了﹐且因為他性格孤僻的關係﹐稱得上朋友的人沒有幾個﹐而縱使他把這些事情告訴他們﹐又有誰會真的相信他的說話﹖輕功﹖飛賊﹖強暴﹖別說笑了﹗

  小樂在不敢也不能反抗的情況下﹐被這群人欺辱了整整八年。

  一天﹐當老者把小樂叫來自己家中﹐如常地對他虐打﹑強暴他。不料﹐當老者陽氣一泄﹐想要休息時﹐小樂隨手在桌子上拾起了一柄利器──生果刀。「嗤」的一聲﹐把它深深插進了老者的小腹上﹐直沒入柄。那一刻﹐小樂宛若發了狂似的﹐不停把利刀插向老者那痙攣著的身體﹐直至他斷氣了還是插個不停。他整整插了老者八十三刀﹐成為轟動一時的新聞頭條──「獨居老人遭狂徒謀財害命﹐身中八十三刀身亡」。

  而事實上﹐當天小樂幾乎把老者的家反轉了﹐把他多年來收藏起的所有東西都拿走﹐包豁金錢﹑珠寶﹑首飾﹑還有一些類似武功秘笈的書籍(起碼老者教他的輕功心法就是記載於這些書中)。他拋下父母朋友﹐星夜逃離香港﹐回到自己的故鄉清遠避難去。

  雖然他為了不被警察抓到而逃走﹐然而對於那些「師兄」們他始終還是懷恨在心……

  二十年後﹐香港在同一個月裡﹐出現十宗手法相似的謀殺案﹐死者全都在自己居住的那層大廈的頂樓天台處被兇手拋下﹐死狀甚為恐怖──四肢筋骨盡斷﹑心臟不知所蹤﹑臉容更是血肉模糊﹐只能靠基因重組來確認身份﹑而且陰莖更有被大力扯斷的痕跡。一連串殺人事件的動機並不明顯﹐這十名死者看來並不認識對方﹐而且並沒有犯罪記錄﹐只有一些不良嗜好。最終警方只能估計死者和兇手是認識的﹐懷疑是不尋常的復仇事件﹐卻又搜尋不出任何有利的證據……

  時至現在﹐警方還是追查不出這名變態殺手的真正身份。

  ※  ※  ※  ※

  又過了幾十年。北角碼頭側﹐站著一名手執魚杆和膠筒子的小男孩﹐呆呆地瞪著正在東區走廊的那些柱石上釣魚的人們。今天他連一尾小魚都釣不到﹐所以特別羨慕那些大人。小小的腦袋在計算著﹐他們總共釣了五條大魚。小男孩不斷地想﹐想得那小小的頭腦都快冒煙了﹐還是想不出究竟如何才能到達柱石那一邊釣魚。

  接著﹐他看到身邊有一名正在釣魚的老者﹐問他﹕「伯伯﹐究竟要怎樣才能到柱石那邊釣魚啊﹖」

  老者聽得呆了﹐仿彿勾起了他那些埋藏在內心深處的童年往事。

  「跳過去囉。」他回答﹐有點苦澀。

  小男孩再問他﹕「那伯伯﹐你懂得跳過去嗎﹖」

  老者沒有答話﹐微微頜首。

  小男孩見狀﹐登時歡喜得不得了﹐尖呼道﹕「伯伯﹗你可以教我嗎﹖」

  老者那雙愁眉皺起﹐眙著那小男孩﹐看了很久。那雙骨碌碌的大眼睛也在瞧著他。一老一少四目交投﹐誰都不知對方正在想些什麼。

  「可以。」

  小男孩歡呼躍起﹐連魚杆膠筒都忘記拿著了﹐卻不知如何到了那老者的手上。

  「你叫什麼名字﹖」老者問小男孩。

  「我叫文仔。伯伯你叫什麼名字啊﹖」

  「你叫我樂伯伯可以了。」

  「那樂伯伯﹐你什麼時候教我跳過去啊﹖」

  老者驀然仰首﹐遙望著眼前這個維多利亞海港。那雙目光仿佛穿過了位於尖沙咀的那些摩天大廈﹐進入不知名的遠方世界……

  過了良久﹐文仔才聽到他想聽的答案。

  「你吃過晚飯後﹐就在這兒等我吧。」

  文仔雀躍歡呼的同時﹐老者板起臉對他說﹕「不過﹐你不能把這事情告訴給任何人﹐連你爸爸媽媽也不可以。」

  「知道﹗」文仔眼睛發亮似的瞧著老者﹐不住點頭。

  老者伸手指著他的鼻子。「還有﹐你得記緊──不許做壞事﹐要做個好人﹐知道嗎﹖」接著把文仔的釣具還給他。

  「知道了﹐現在就回去吃飯﹗」文仔已經急不及待的轉身跑開﹐拿著釣具回家吃晚飯去。

  倏地﹐老者看看手上那一隻很殘舊卻又很值錢的腕錶﹐發現原來只是下午五點。

  歷史很喜歡自我重演哪﹐他暗暗忖道。

  他轉過身﹐把全副精神放在眼前的茫茫大海﹐繼續釣魚。

(全文完)

2004年6月4日早上1時46分﹐香港西灣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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